理工宅男的爱情幻想

流感疫苗:跑在病毒肆虐之前

人是由社会所塑造,却经常是被自己所束缚。

文| 苗千

“我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你!”处于求偶期的人类男性究竟做出过多少次这样的许诺,至今已经无法统计。据估算,这个数字大于银河系中原子的数量。让广大青年们可以放心的一个天文学常识是,即使是距离地球最近的恒星,位于半人马座的比邻星(Proxima Centauri)距离太阳也有4.22光年。想把它摘下来送给心上人,不大具有可操作性。这样调情的言语,对于尚未进入实质发展阶段的男女来说,或许可以起到促进感情的作用,当然也可能会起到反作用,被对方看作只会花言巧语,不肯花费真金白银。

《生活大爆炸》剧照

用夜空中一颗肉眼可见的星星作为两个人爱的见证,这早已成了一种过于俗套的表达。但是在科幻世界中,一个处于绝境的人物却是人狠话不多,把这种在常人看起来庸俗的表达发挥到了极致。在我要说的下面这个故事中,男主把自己生命中仅存的一切都用来购买一颗星星送给心上人。这颗距离太阳系286.5光年,在故事中被叫作“DX3906”的恒星成为他的爱情永恒的见证,并且最终阴差阳错地改写了整个人类的命运。当我们退回到一个平静且世俗的世界中,分析这样一个把人类爱情发挥到极致的科幻故事,会发现这更像是一个理工科宅男的爱情狂想曲。
在《三体》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死神永生》中,首先出场的是一个将不久于人世的年轻人云天明。他的健康状况犹如当时人类的命运一般,似乎已经陷入到一种无可挽救的境地。他从小接受的是父母带给他的“贵族教育”,却被培养出一种处处曲高和寡,与周边格格不入的性格。云天明敏感、脆弱,对于现实始终采取一种不接受、不配合的态度,以此来保全自己精神上的完整性。
云天明的命运似乎又是对他内心世界的一个反讽。他目睹了父母的虚伪,社会的残酷,又经历了在身患绝症之后被亲人所抛弃……如果说他对于人世间还有什么留恋,那么就是他多年来从未表白过的,对自己一位大学同学程心的爱情。云天明所爱(或者说暗恋)的对象是一个在人格上几乎和云天明一样堪称完美的人,以至于被很多《三体》的读者不无揶揄地称为“圣母”。即便如此,这样的一位完美女性仍然给予了云天明最痛苦的爱情体验——她完完全全忽视了这个在自己身边毫不起眼的爱慕者,甚至鼓励自己的这位老同学主动寻死,以自己的大脑充当人类与外星文明交流的使者。
在这样的背景下,与其说这颗被云天明购买下来的恒星是一份爱的物证,不如说它是一个理工科宅男想要追求一份俗世中的真实爱情而不可得的绝望呼喊。不得不承认的是,对于一些人来说,一份实实在在、安安稳稳的爱情要比一颗恒星更遥远。
云天明并非全然懵懂无知,不通人事。经历了被全人类,包括社会和家人抛弃,被所爱之人完全无视的一生,云天明终于在“死亡”之前说出了一份掷地有声的声明:“我不宣誓,在这个世界里我感到自己是个外人,没得到过多少快乐和幸福,也没得到过多少爱,当然这都是我的错……但我不宣誓,我不认可自己对人类的责任。”像云天明这样对于人类社会主动拒绝和不融入的绝非个例,在一个足够宽容的社会中,这样的人未必就不能过好一生,只不过在这样的生活中,爱情往往会成为生活的祭品。
云天明所爱的程心在性格上纵然有和云天明相似之处,但她和云天明生命的底色却截然相反。程心在内心里是积极入世、勇于奋斗的,而云天明则是一味的曲高和寡,恨不得远遁天外,就连他在临死前为自己的心上人送出第一份礼物,其中都含着一种悲愤之情。这样的两个人即使能够阴差阳错地在一起,也很难有幸福可言。想要让情况发生转变,恐怕得外星人出现才行——幸好《三体》叙述的正是关于外星人的故事。
三体文明给了云天明第二次,也是远比上一次更好的生命。除了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之外,还让他不再沉迷于自己的内心世界,而是有机会在外星飞船上接触真实的生活,亲自体验到耕耘和收获的快乐。另外因为深入到了外星文明的核心区域,反而让他成为在地球文明中最特殊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人——可以说,三体文明为云天明打造了他理想中的幸福生活——远离人世,同时被人所瞩目和牵挂,还拥有一份纯粹且崇高的,近乎于爱情的感情。
云天明这样的人物形象,确实具有一些人们常说的“理工科宅男”的特征。大致来说,这样的人物心思单纯,对于社会上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交往规则持有反感和抗拒的态度,更愿意把自己沉浸在由纯粹的数学规则所定义的理想世界内,他们所爱的女孩往往也是那种看似人畜无害的“清纯可人”型的异性。他们追求纯粹、没有杂质、不被权力和金钱所玷污的爱。
理工宅男梦想中纯粹的爱情之所以难以获得,是因为爱不仅是纯真,是勇敢和奉献,也是欺骗,是权衡,是犹豫和善变,爱是人性种种的杂糅。说到底,爱是一种社交手段。拒绝人类社会,拒绝社交,想要撇清爱的杂质,而只想要一份未经污染的纯粹的爱,这样的本末倒置,有很大可能会衍生出一场悲剧。

想要让尘世中这复杂、该死的爱情能够成为现实,开花结果,除了要懂得花言巧语之外,主动追求的一方往往还要付出更高的代价为自己的爱情献祭——这便是种种贵重且毫无用处的奢侈品的作用了。
如果你还觉得购买奢侈品送给情人只是陷入那些奢侈品牌的消费陷阱,纯粹只是浪费金钱的话,我们可以读一读《三体》故事中一个旁观了云天明购买恒星送给心上人的女孩的反应:“在整个过程中,这个女孩一直以看神话人物的眼光偷偷打量云天明,脸上的表情也随时间不断变化:开始是好奇,后来是敬畏和景仰,最后,盯着那个装有恒星所有权证书的华贵皮夹时,她脸上只有赤裸裸的嫉妒了。”
而此前对云天明没有任何特殊感情,甚至鼓励他主动放弃自己生命的程心,在得知正是云天明送给她一颗恒星之后——“愕然僵硬在那里,周围的一切在她的眼中飞快变化,仿佛之前看到的只是生活的投影,某种真实的色彩此时才显现出来,情感的激浪一时间让她找不到大地的存在。”
摘取云天明的大脑,并将它发射进入无限冰冷的太空,云天明的爱情故事也由此成为了一个现代版的神话故事。这自然有其合理之处,他的爱情,只能在人世以外去寻找。在那里,他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有着完全不同的身份。
云天明的爱情悲剧,正是《三体》三部曲故事的悲剧底色。对于一部科幻小说来说,这样对于纯粹爱情的充满悲剧性的追求未免太真实,这也让云天明的爱情故事在之后出现任何戏剧性的转折都会显得不切实际。所幸作者并没有让云天明和程心长相厮守,因为读者很难相信两人之间有任何类似于男欢女爱的感情存在,他们所拥有的是一份过于沉重且崇高的情谊。

爱究竟是谎言、枷锁,还是像露珠一样晶莹且容易消散的不经意间的美好?这可能确实是因人而异,每个人都只能追问自己的内心如何去想象爱。而纯粹的爱情是否真的不存在且不可得?人类对于完全不掺杂质的爱情的追求是否一定会失败?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取决于如何去定义纯粹的爱情。

《戏梦巴黎》剧照

相比于《三体》故事中云天明对于爱情期望的过高过重,乃至于成为压倒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根稻草,同样是对于爱情的不切实际的想象,在贝尔纳多·贝尔托鲁奇导演的电影《戏梦巴黎》中,几个年轻人则展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对于纯真爱情的幻想。一个美国年轻人来到风起云涌的20世纪60年代的巴黎,遇到一对同样年轻的男女。这三个年轻人在大时代里无所顾忌地追求爱和性,犹如轻飘飘的一场春梦。待梦醒了,没有任何的负担和伤痕,人们又各自奔赴自己真实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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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三联生活周刊》2020年第5-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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