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影院复工首日,看了场关于离别的电影

工厂时代的精神向何处去?

  

文|艾江涛

不知不觉,离别影院已经半年了全国影院陆续复工后,北京又多等待了几天,终于在7月24日迎来复工。即便如此,在我所住的北苑附近,几家常去的影院依旧没有开业,我和老铁约定去昌平一家没有去过的影院去看《第一次的离别》。这部在2018年已经制作完成,先后在东京、柏林、香港电影节屡获大奖的儿童电影,选择定档影院复工首日上映,似乎让离别有了更多的意味。

影院人很少,像平常的午夜场或是早场,受疫情影响,按照规定,每场上座率不得超过30%。工作人员告诉我,这个拥有11个放映厅1368个座位的影院,当日只开放6个放映厅,即使如规全部坐满,不过一两百人。我和老铁走过空空荡荡的过道,发现节前为贺岁片《姜子牙》《唐人街探案3》准备的宣传牌还在。影片开幕,可以容纳125人的放映厅,加上我们,只有9位观众。

影片首先抓住我的是新疆的美景。巨大的胡杨林,广袤的沙漠,盛开的棉花地,迎风招展的芦苇,与片中的维语对白,将人们一下带到远方。

葡萄架下,一个中年人正在向年迈的父亲述说自己外出的想法,接连遭到拒绝:你走了,谁来照顾我们?影片的主角之一,小男孩艾萨从奶奶手中打包好烤馕,随手拽了一串葡萄塞入嘴中,他穿过人群,拒绝了和小伙伴一起踢球的邀约,回到家中给生病的母亲倒好水,掰好馕。然后,喂小羊喝奶,很快,小羊的主人,邻居家的小女孩凯丽比努尔和弟弟艾力乃孜,上门来催讨小羊。故事,就这样围绕着三个小孩和两个家庭展开了。

故事的情节淡到没有。夕阳下的沙漠里,三个小孩一起边走边聊。艾萨说:“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妈妈走丢。”凯丽接了句:“我最怕爸爸妈妈离婚。”孩子们围绕小羊结下的友谊,和他们各自的担心,成为整部影片的叙事结构。

艾萨的母亲得了脑膜炎,后来又被沙漠中的毒蜘蛛咬了,变得又聋又哑,神智也不清楚,艾萨和哥哥却尽力尽力地照顾着母亲,可等到哥哥去上大学,父亲也生了病,他只能接受把母亲送到养老院的事实。
凯丽的父母曾经离婚,由于看见孩子可怜,后来又复婚,她的苦恼是汉语考试的成绩太差,父母一直在纠结,要不要把她送到条件更好的库车汉语学校读书。

这部电影,源自青年导演王丽娜为家乡拍摄的纪录片。
2014年,在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制作专业读硕士的王丽娜,在拍摄毕业作品时,家乡阿克苏地区沙雅县的诗意和美,引起她记录的冲动。一年多的田野考察和不介入观察跟拍,为她积累了60多万字的纪录片素材。2016年,纪录片导演,“大象伙伴影业”创始人之一秦晓宇招聘导演助理时,很快被这部纪录片中闪现着童真与诗意的细节所吸引。
“如同七宝楼台,碎拆下来,不成片段。丽娜对纪录片有执念。比起记录,我更在意的是一部作品的完成度。”如何将纪录片转化为一部故事长片,对导演王丽娜和监制秦晓宇来说,都是一个考验。艾萨和凯丽两个原本没有关联的小孩,围绕小羊凝结的友谊,艾萨的母亲被送往养老院,都是在纪录片基础上做出的结构调整。王丽娜带着团队回到家乡,围绕不同季节中孩子的成长故事,又拍摄了八个月。
离别,是贯穿影片的情感主线。片头希望外出的中年人,艾萨告别上大学的哥哥,离开被送往养老院的母亲,课堂上凯丽朗诵的王维的古诗《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艾萨上初中学习的课文《第一次的离别》,小羊的丢失,凯丽作别伙伴去库车读书。只是,这些在日常生活中不断上演的离别,起初并不是影片所要着力营造的情感脉络。
秦晓宇告诉我,影片最初的片名叫《小月亮》,正是片尾那首被吟唱出来的诗歌:“那个优美的声音在赞美着大自然/月亮光/调皮的孩子/春天/小窗户/牧羊人/甜蜜的梦/胡杨树枝/身影/美丽的歌谣/村庄的道路/铃铛声/母亲的怀抱/一群小鸟/烛光/风筝/温暖的空气”,依然是无数带着故乡记忆的温暖细节。后来,在剪片时,大家才注意到老师在课堂上讲的那篇课文《第一次的离别》,与影片无意中传递的情绪特别切题。
这是新疆教育版七年级语文上册的一篇课文。课文的内容非常简单质朴:“明天,我就要去县里上初中了。从此,我就要开始独立生活了。这还是我第一次与父母分别,因此,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走的前一天,父母就开始忙了起来。他们给我做了新的衣服,买了新球鞋。爸爸还专门打了一袋牛奶馕。吃晚饭时,虽然妈妈做了很多我喜欢吃的菜,但我吃不下。”
王丽娜在一次采访中说:“我在成年之后才开始了解新疆,无论是人们的语言还是静静流淌的塔里木河,诗意和美才是它的内核。”或许,故乡在本质上是需要不断离别的,只有离别,才能带来发现。这种诗意和美感,通过孩子们的眼光和语言被记录下来,影片本身便有了真实和深沉的诗歌质感。
几个孩子坐在寿命达三千年的胡杨树上,凯丽模仿小羊吃掉一片叶子时,说味道很辣,嘴里像有风吹过。艾萨问艾力乃孜是否担心考试,小男孩随口回答:“我才不在乎,考试就是靠运气。”

那些只有孩童才能讲出的语言,让我想到《追风筝的人》中孤独的小男孩:“他会关上门,留下我独自纳闷:何以他总是只有大人的时间?我坐在门口,膝盖抵着胸膛。我坐上一个钟头,有时两个钟头,听着他们的笑声,他们的谈话声。”也让我想到伊朗电影《小鞋子》中,那个为了给妹妹赢得一双球鞋,刻意在跑步比赛中想得到第三名,最终却无意夺冠的小男孩在颁奖礼上留下的泪水。
《小鞋子》剧照
离别,是太过古老的情绪,早与现代人不太相宜了。“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渭城曲中的句子,我们再也写不出了,因为我们失去了距离,失去了时间,忘却了离别。一次采访中,诗人西川便对我说:“新诗中的现代性,是一个写作意识、写作观念的问题。究竟怎么写?古人吃个饭,送个别,都可以写诗;但现在你不需要送别了,天天飞来飞去,也就是说送别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你必须充分认识到你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写诗。”
然而,对故乡来说,对童年来说,每个人却都在飞速地离别着。似乎只有离别,才能唤醒我们自我的一部分。一年秋天,我临时起意回了趟家,和年迈的父亲聊天,希望对他们的生活有所安排和计划,但终于无望。在小城延安,我和妹妹吃饭聊天,琐碎的现实,难以言说的情愫。在深夜的火车上,某种强烈的情绪袭上心头,我忽然意识到,每次与亲人的见面,对我来说就是一次死亡,我所有被激活的情感,都指向过往,指向回忆。
在火车上,我几乎在文不加点中完成了一首近百行的长诗,然而,当我切换到手机屏幕,希望为朋友圈中所写的诗加上确切的日期时,一条微信来了,再点到朋友圈,诗句消失了。仿佛一个隐喻,回忆中的细节,只剩下一场洪流过后留在岸边的几段残木败草。
我知道,在许多人眼里,回忆,对故乡的回忆,总带着某种矫情或沉溺,某种脆弱和失败。可在我的眼里,它们是扎向土地的根茎,向下,我们捕捉的远非单纯意义上的昨天,远非朝花夕拾。事实上,我们只能重新发明昨天,对昨天的发明,就是对今天的擦拭,和对明天的期望。
诗人导演秦晓宇,向我谈到了治愈,谈到影片给人向上的感召,谈到有点隐喻意味的凯丽的走和艾萨的留。事实上,哪有什么治愈?我们不过是从中发现了故乡,发现了童年,唤起那已被遗忘的离别。离别,这个在当下更有现实意味的词汇,被重新擦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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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江涛

面对一切简单,我均觉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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