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爱《小妇人》

“超级大佬”们的吐槽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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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听从肚子的呼唤,吃掉了家里仅剩的五粒汤圆。这还是“禁足”前从唐人街的超市买回来的,上一次吃是元宵节,剩下的这五粒,珍藏着,打算在“特别馋”的时候吃。今天,“特别馋”的时刻到来了。下一次去唐人街超市会是什么时候,不知道。
一边吃绝版汤圆,一边看92Y的推送,看到了电影史学家Annette Insdorf对《小妇人》和《伯德小姐》的编剧兼导演Greta Gerwig于2019年12月21日的访谈。而《小妇人》,是我在“禁足”前看的最后一场电影。一个寒冷的冬日周末,意外发现一个空档,于是见缝插针去百货公司背后的城市电影院看了场电影。没想到这电影有如此绵长的功效,在翻天覆地的几个月之后,如今变成了美好的记忆,在宅家抗疫的日子里继续发送温暖。
《小妇人》剧照
我有一项核心天赋,就是能把任何一件笃悠悠的事情变成赶时间。周末看电影,理应笃悠悠的,结果却不是。工作日里,像陀螺一样旋转了一星期,星期天早上起来,突然发现上午有空档,这可必须好好利用!于是临时起意去看电影。立即搜索,发现最合适的影院、最近的场次是10:05。只剩半小时了,是放弃,还是冲?毫无悬念,我决定冲!
早饭都没来得及吃,赶紧往包里塞了一片面包,坐地铁赶过去。跑到59街下车,打算找地方买杯咖啡,可竟然一路都没看到咖啡店,几近绝望之际,看到电影院斜对面街角有一辆早餐车,赶紧跑过去,花一块钱买了杯咖啡,再冲刺到票房,买好票,奔到楼上。我不希望自己的吃吃喝喝打扰其他观众,同时一想,电影开始前,一般都会放十来分钟的预告片,于是趁着这个时机,站在二楼窗前,对着百货大楼,狼吞虎咽地喝咖啡、啃面包。——这种加糖的街边咖啡,平时喝不惯,但那天喝来特别香甜,也不知是果真美味,还是在稀缺时刻的任何供给的特别效用。填饱肚子,冲进放映厅,不大的剧场,很好的座位设施,上午场,居然有好多人在看,心里直呼同道同道! 
真是好电影!两个多小时,跟着时光列车,回到南北战争时期,欣赏古典的温情,目睹亲情、才华、热爱、追求、坚韧,同真善美的价值观共鸣,感激命运对善良和执着的眷顾,也欣赏着服饰、家具、花园、海滩,一切!那么栩栩如生的人物,那么契合的音乐和光影,精良得让人跟着银幕一起呼吸、自然切转,简直觉不出是电影的电影,真心欣赏!看到小妹贝丝过世后,乔在阁楼上奋笔疾书的场景,感同身受,不由想起自己在地球不同的角落兜兜转转,为喜欢的工作和爱好而用尽全力的那些时光。

我压根没意识到,这个阁楼场景对我的影响是那么深,乃至于有一次冥想练习,主持人引领我们设想一个下雨的日子,我们存放在心中的一个人物步入屋子,搁下雨伞,脱下外套,我们拿起那件外套,穿到自己身上,并拥有了那个人物的特质和力量时,我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乔!窗户里穿进温和的光线和清冽的空气,她在阁楼的书桌上、地板上、油灯前,忘我地写作,用最本真的自我,拥抱家人和朋友,拥抱自己的才华,热爱生活,散发光芒!
看完电影,无比感慨,乔、梅格、艾米、贝丝、洛里、弗里德、约翰、妈妈、爸爸、姨婆、出版商……全片没有一个坏蛋,每个人都是好人,每个人都那么生动、本真地立在我眼前,真是冬日里对心灵的一帖最好的慰藉。站到二楼窗前,也就是两小时前狼吞虎咽早餐的位置,对着多云的天,看着路上依然稀少的行人,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静立片刻。多想沉浸、定格在这个时光里,看一眼,再深深地看一眼……可是,不能过多停留,还有一长串任务清单要去完成,于是穿起外套,系上围巾,走出影院,重新滚进生活的陀螺。
而此刻,《小妇人》的编剧兼导演Gerwig,就对着我的汤圆碗,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坐在92Y舞台的椅子上,接受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电影史学家、作家Insdorf的访谈。


Insdorf在哥伦比亚大学电影系做了27年主任,阅人无数,小小的个子,灰白的短发,一袭红色的皮衣,黑色的围巾上点缀着红色绿色的花儿。她的串词、问题、遣词造句、举手投足,乃至声音,令人如坐春风,有深度、有专业,事先做足了功课,带着那么多年的专业积淀,却没有学究大咖的咄咄逼人,放低自己,谦逊有秩,真是最高的学养,令人尊敬、钦佩。Insdorf的访谈本身,也像《小妇人》的电影,自然流转,不着痕迹,恰到好处。
Gerwig导演今年36岁,生长在旧金山,纽约巴纳德学院英语和哲学系毕业,也是演员和编剧,曾在《Frances Ha》、《爱在罗马》(伍迪·艾伦 导演)等影片中出镜。她说,《小妇人》的小说,仿佛与她本人的生活交织在一起,少女时代就读了好多遍,萦绕心间,30岁时又一次读,觉得跟记忆中15岁时读的有巨大不同,比记忆中的更现代,立即感受到了一种改编和拍摄的紧迫感。


《Frances Ha》剧照
不过,那时她还是无名之辈,写了几稿之后,转而投入到《伯德小姐》的创作中,搁下了。《伯德小姐》是Gerwig的第一部独立执导影片,2017年横空出世,大获成功,摘取了第75届金球奖最佳影片奖、最佳女主角奖,也获得了最佳剧本奖提名,接着又获得第90届奥斯卡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原创剧本、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奖提名,也使Gerwig成为奥斯卡历史上第五位获得最佳导演奖提名的女性导演。


导演Greta Gerwig

一晃五年,忙完《伯德小姐》,建立起声誉,《小妇人》的梦想再度浮现,终于有机会重新拾起。Gerwig的《小妇人》,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演员阵容:饰演乔的Saoirse Ronan,就是“伯德小姐”;饰演梅格的Emma Watson,是《哈利·波特》里的赫敏;演艾米的Florence Pugh,是《麦克风夫人》《法外之王》的主角;妈妈Laura Dern,塑造过太多出彩的母亲;演洛里的Timothée Chalamet,是《伯德小姐》《亨利五世》的主演,他在《以你的名字呼唤我》里塑造的17岁少年Elio,不知揉碎了多少人的心……


梅丽尔·斯特里普也来到Gerwig麾下,饰演了姨婆的角色。在聊到她时,Gerwig和Insdorf都无比敬慕。Insdorf说,梅丽尔来92Y做过两次访谈,就坐在Gerwig现在的座椅里。Gerwig说,梅丽尔是她交谈过的最聪明的人,有着令人震撼的智慧、人品和职业水准。在开拍前,她和梅丽尔共进了一顿午餐,梅丽尔谈了《小妇人》的小说对她的影响,谈了对故事、角色和创作的想法,令Gerwig对《小妇人》有了一层新的理解。Gerwig说,梅丽尔的每场戏,一定是做好了彻底准备,发型、妆容一定完全到位,一进场就会准确地坐到最合适的光位,所有的台词都已经记在脑子里。她的表率,也无声地激励着其他每个人最快地进入角色,堪称是以身作则的最佳典范。



Insdorf提到,影片中,乔在完成书稿之后,智慧、勇敢地主张自己的权利,与出版商谈版权、稿费,这让观众看到,女性不仅讲家、讲爱,也要懂经济。Gerwig说,是啊,用弗吉尼亚·伍尔芙的话来说,“女人要写小说,必须要有钱和一间自己的房间”,诗意基于智识的独立,而智识的独立,基于生活基础的独立,本源问题不是为何没有伟大的女性作家,而是如伍尔芙所诘问的,“为何女性那么穷”。她在研究《小妇人》的作者路易莎·梅·阿尔科特(Louisa May Alcott)的生活时,读到了“左手写作”的故事:少女时代的路易莎,白天要从事织补糊口,一边织补,一边在脑海中创作,夜深人静时再写下来,有时右手因织补刺破流血,就得用左手写作。
作为法国电影的研究专家,Insdorf在主人公对着镜头读信等场景中,看到了新浪潮大师特吕弗的影子,问及特吕弗对Gerwig电影的影响。她觉得,《小妇人》的电影,不仅在讲述乔和家人的故事,也在有意识地纪念讲故事的过程本身,片中以浓重的笔墨描绘乔的书的出版、印刷、装订过程,如何从印刷机上下来,装上红色的封面,印上烫金的书名,成为一样仿佛有生命的东西立在观众眼前,即为一例。



Gerwig听到这样的知音解读,当然欣悦无比。她说,拍电影就像写论文,要剥出一层又一层的意义,同时要像特吕弗那样,令观众感到电影的轻盈、无为,比空气还要轻。小说《小妇人》是作者路易莎对自己的写照,路易莎本人的生活经历、小说中的乔、小说中乔所写的小说,电影里演出来的乔、作为导演的她心目中的乔、她自身的经历、观众看到的乔、观众自己的经历……电影犹如一个万花筒、多棱镜,让这层层叠叠的关系,彼此折射。作为编剧,她在改编她(路易莎),路易莎在写她(乔),乔在写她(乔的小说中的她),自己就像在创作一个立体主义作品,折射出“她-她-她-她”,而这种折射、转换,是多么令人心醉神迷!



说到这里,Gerwig的眼中闪着光芒,令我想起乔在阁楼上忘我写作时发出的那种光芒。是啊,才华横溢又深思熟虑,对电影充满了热爱、坚持和虔敬态度的Gerwig,又何尝不是《小妇人》里的乔,何尝不是写《小妇人》小说的路易莎!
我拢着汤圆碗,坐在手机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看完了将近一小时的访谈,然后起身把碗洗掉,打了一杯咖啡,回到桌前,开启电脑,开始了追求经济独立和智识独立的新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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