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花甲之年,父母分居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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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假前的一天晚上,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她提前从上海回来过节,车站公交已停班,让我去接她。

6年前,哥哥的孩子出生。妈从此成了上海外来人口中的一员,逢到长假才回来,爹则成了“留守”老人。

回家的路上,爹来了两通电话,都是问“到哪里了?”推门入院,看样子一直在等候的爹顺手接过妈手里的行李,招呼着我们赶紧吃晚饭。晚饭是一碗劲道正好的细面,青菜碧绿,飘着油花,香味诱人。爹说,他算准了时间下锅煮的,不然面要糊,“你妈不喜欢吃烂面。”


爹对妈并不是一贯的如此体贴。爹是一大家子中的老幺,有姐姐疼、哥哥护,还有老一辈的偏爱,从小没受过罪,脾气也被惯得不小,说一不二;妈是“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各项活动从不落于人后,做过老师、会计,心中自有一股傲气,吃软不吃硬。于是,这两人在我的儿时记忆中,经常一言不合就开吵,摔碗砸杯的动静没少给我留下心理阴影。不过吵归吵,妈从来没有怄气回娘家,爹也不会真的动手打。坚守着这样的底线,他俩吵闹半生都没有离开过对方一天。

《父母爱情》剧照
年纪大了,爹执拗的暴脾气让他的身体亮起“红灯”。两人再起争执,妈只能做隐忍的那方。说来也奇怪,没了人叫板,爹倒也变得平和不少,不过依旧还是端着“老爷”样,家务事从不主动搭手,日常心思只顾着他的小狗和院里的花草。妈忙前忙后,没少偷偷向我抱怨:“让他去买把青菜都不会,不是太老了,就是黄叶、坏叶比菜多。还不能说他!”
爹哪会这些活,你让他修机械、做手工,他是专业好手,可是从小没理过家务事的他,真的连烧粥都不会。妈因为这个,去上海后还担忧了好一阵,几乎每天都要打个电话回来询问。爹都是以一贯的不耐烦回她:“你只管带好孩子,担心我们干什么,还能被饿死啊,瞎操心!”

嘴上这么说着,留守在老房子的爹过起了不仅要操心自己,还要照顾好外婆的日子。
民以食为天,吃饭成了第一件要速成的事。爹以他几次失败经验总结,不会还价、不会挑选,就不去菜市场买菜,而是去超市,那里的菜价童叟无欺,只要早点去也能保证新鲜。
炒菜先从最简单的炒青菜学起,外婆一边往灶膛里添火,一边探出半个身子传授着步骤,叮嘱他什么时候放多少作料。爹笨拙地练习着,阳光透过小屋的窗棂照进来,他向后梳起的花白头发更是显眼。
《大丈夫》剧照

一番锻造下,妈不在家的这几年,爹已经对买菜做饭这事游刃有余,哪里的菜又便宜又新鲜,怎样烧鱼不会粘锅,炒羊肝怎样去腥又鲜嫩多汁,鱼汤如何煨到奶白色,还慢慢捣鼓起各种菜式,明炉、砂锅、泡菜轮番上阵。过年可以凭一己之力做出两桌团圆饭,上菜节奏抓得又稳又准,全家人才发觉——爹变了,他不仅有了“烟火气”,也更像个细心的丈夫了。
妈妈有咽喉炎,一受刺激,就会咳嗽,他会提前买好胖大海、金银花,等她回来带上海去,日常电话督促她喝水。妈妈回家了,家中的杂事,爹让她不要理,她只要利用这几天休息好,闲不下来去街上逛逛。听到妈妈血压偏高,正在泡脚的爹神情一变,立马掏出手机叮嘱她要天天测量观察。妈妈心情不好时,他也学会了让步,呵呵一笑,放缓语气:“都听你的。”

变的不止是爹,妈也是。以前嫌家里花草太多的她,会对爹新获得的品种仔细端详,露出喜爱之色;以前她不爱串门,现在一回来就跑到左邻右舍家聊聊老家发生的事;以前她对外婆没有太关注,现在她看着耳聋的外婆日渐衰老,一天要凑老人跟前喊很多声“妈!”;以前,她雷厉风行,现在她经常坐在上海的落地窗前发愣出神,思绪飘到了老家······
《小丈夫》剧照
端午假期,我和哥哥也回到老家。有了孩子的吵闹,老家一下子生动了不少。外婆的眼角堆满了笑纹,爹乐于做两个孩子的“和事佬”,妈则悠闲地和我聊聊工作和生活。可是假期在喧哗热闹中很快便度过,归来的人一个个再度离开,通常都是离开很久。当妈妈坐上哥哥的车驶入返程车流时,爹的家又归于沉寂。
花甲之年,一辈子没分开过的妈和爹正在学习着一边化解孤独,一边寻求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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