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都生活在一个兴奋剂社会

B站的“后浪”出圈很成功,唯独缺了质疑与反叛

文|马凌(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


时至今日,科技的加速度使我们一举跃入一个全新的世界,旧理论面临严峻考验,而还活着的哲学家们,哈贝马斯90岁,巴迪欧82岁,阿甘本77岁,风头一时无两的齐泽克也70岁了,大众说:“要有哲学新星,要有能与以上大哲对话的哲学新星。”于是,就有了韩炳哲。

韩炳哲

韩裔德国学者韩炳哲在2010年才进入大众视野,薄薄一册《倦怠社会》,一竿子横扫鲍德里亚、福柯、阿甘本和阿伦特。彼时,他51岁。向前回溯,他出生在首尔,大学时代的专业是冶金学,22岁时,他在身无分文且语言不通的状况下来到德国,有志于学习哲学、文学和神学。他以惊人的速度学会了德语,德语程度甚至好过母语。35岁时,他以论文《海德格尔的情感概念》获得弗赖堡大学的博士学位,41岁在瑞士巴塞尔大学任教。在2010年之前,韩炳哲可谓名不见经传,可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从此以后,他以每年一至两本新书的速度,出版了《透明社会》《山寨:中国制造的毁灭》《爱欲之死》《精神政治学》《娱乐何为》等,一共16本。

《倦怠社会》书封

东方人的帅气面孔,远离媒体与宣传的神秘感,锐利的思想锋芒,诊断现实问题的能力,还有摆脱沉重哲学腔的清新随笔风格——即便被贬为“地铁上的哲学家”,那又如何?从风格上看,有人把他视为罗兰·巴特的后继者,至于将他与英国作家阿兰·德波顿相提并论,则是小看了他的思辨能力。

韩炳哲的书都不厚重,译成中文不过在3万至12万字之间,每本书由10篇左右的文章组成,行文晓畅,看似通俗易懂,但极富知识密度、批判力度和思想高度。

韩炳哲认为,福柯的“规训社会”理论已经不再适用。
如果说“规训社会”建立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的基础上,由医院、疯人院、监狱、营房和工厂构成,今日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种社会形态,由健身房、办公楼、银行、机场、购物中心和基因实验室构成,这是一个“功绩社会”,需要全新的“精神政治学”。如果说“规训社会”以否定性的“你不可以”为座右铭,制造出疯人和罪犯,歇斯底里是其典型症状,那么,“功绩社会”则以肯定性的“是的,你能行”为口头禅,作为一个“积极的社会”,逐渐发展成一种“兴奋剂社会”,所谓“神经增强”,而在过度的亢奋之后,生产出抑郁症患者、注意力缺乏症患者、过劳症患者乃至厌世者。

传统的自由主义是福柯所说的“生物政治学”,与资本主义规训模式联系在一起,在终极意义上是最广义的“肉体政治学”。但是,新自由主义作为资本主义的变种,将“精神”作为第一生产力,为了提高生产力,所要克服的不再是来自肉体的反抗,而是要去优化精神和脑力的运转程序。晚期福柯所构想的“自我技术”,也已经完全被纳入到新自由主义的统治政权中——对于性感和健美体魄的强制命令,将身体降格为需要被优化的功能客体。当“规训”让位于“功绩”,个人作为自己的“雇主”主动并狂热地进行自我剥削。新自由主义的精神政治学通过“肯定”而不是“否定”来运行,它不用“苦药”,而是通过“点赞”达到目的,它认真记录灵魂的愿望、需求和期许,对人的行为进行预判,这是一种智能的政治,它不去压迫而是去努力讨好和成全。

同质化的恐怖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援引了边沁的“全景监狱”,全景监狱中的囚室彼此隔绝,犯人不能彼此交流,由于有分隔墙,所以犯人们看不见彼此。为了达到改过自新的目的,犯人必须面对孤单。韩炳哲提出,当代社会是“数字全景监狱”,与此前不同的是,现在的居住者是彼此联网的,他们交流密切。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空间和交流上的隔绝造成了全方位的监控,而是联网和“超交流”。数字化全景监狱的运作方式是无视角的,无视角也就没有盲区,远比有视角的监控更为有效。狱中人生活在自由的假想中,自愿地自我展示和自我曝光,并且用以此产生的信息来供养着数字的全景监狱。每个人都在监视别人,每个人也都在被监视,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全景监狱。


在韩炳哲看来,当代社会的大部分问题,在于“他者的时代已然逝去”,如今他者的否定性让位于同者的肯定性。
同质化的扩散形成病理变化,对社会体造成侵害。由于同者缺少能限定它、塑造它的辩证的对立面,所以同者成了没有固定形态的、彼此无差别的、一团蔓生的东西,最终形成同质化的恐怖:“人们踏遍千山,却未总结任何经验。人们纵览万物,却未形成如何洞见。人们堆积信息和数据,却未获得任何知识。人们渴望冒险、渴望兴奋,而在这冒险和兴奋之中,人们自己却一成不变。人们积累着朋友和粉丝,却连一个他者都未曾遭遇。”
也正是因为“他者的消失”,有着悠久传统的“爱欲”也已经死亡。黑格尔曾经指出,只有在爱情中,精神能够体验对自我的消灭,“让自我在死亡中得以保存。因为真正的爱表现为自我的不复存在,以便他者出现”。爱情是双人舞,除了自我,必须有他者,哪怕这他者让自我痛苦万端。但是当代人的“自恋”,意味着只关注自己,无法产生对异己他者的爱欲,流连于独舞的单人舞台。“整个世界只是自我的一个倒影,在任何时空中能被一再感知的只有自我。在到处都是自我的深渊中漂流,直至溺亡。”

在专业研究者看来,韩炳哲未免有些“轻盈”:判断太多,论证太少;杂糅太多,独创太少;核心论题经常重复,以至于十余本著作可以算作一部大书。尤其是,像所有那些批判派学者,对于社会精神症候的诊断颇多,而给出的药方又太含糊其辞。的确,若从“厚重”和“系统化”的学术角度衡量,韩炳哲与福柯那辈哲学家不可同日而语。好在读者们作为数字全景监狱的住客,早已注意力涣散,韩炳哲的著作在长短上“刚刚好”。而正像麦克卢汉等“先知”,要待后人的不断注疏才能得成正果,连百度词条都还没有的韩炳哲,等待着政治学系、社会学系、心理学系和传播学系的学生们。众所周知,精神分析师需要分析对象,精神分析师也需要其他精神分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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