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好看的青春片,就是它了

汪曾祺:“我们有过各种创伤,但今天我们应该快活”。

传统上的同性恋题材电影,都得讲点关于“如何出柜”的事,换句话说,就是“做自己”和“与父辈抗争”,就像李安的《喜宴》,《面子》的故事同它如出一辙。但《真心半解》并没有这种沉重感,不再是对性取向的难以启齿,不再是与上一代人的鸿沟,而是一个纯真的青春成长故事,几乎到了无关性取向的程度。


文|驳静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

三角恋
5月1日Netflix上线了一部挺有意思的青春片,名叫《真心半解》(the Half of It)。女主角Ellie是华裔。移民二代,父亲是博士,但英文没那么好,只找到一份不如意的工作。在华盛顿州的一个小镇上,给这里的火车站当经理。他才华得不到施展,加上爱人去世,郁郁不得志,以看爱情电影度日。Ellie上高三,学霸,哲学老师的得意门生,班上一半同学的哲学作业都是她代写的,明码标价,一篇二十至五十不等,老师也乐意,还会调侃最优秀的学生,“7个不同角度讨论柏拉图,了不起”。


《真心半解》剧照

Ellie对校花Aster有好感,不过自己没有去追求,只是默默在旁看着。契机来了,男同学Paul想追求Aster,自己没胆子,去找Ellie。因为反正Ellie一直开张营业,“代写求爱信”,多这一项业务也不算多。50块一封,赶上Ellie要交电费,就给答应了。就这样,三位少年的三角恋拉开帷幕。

如果你看过那部90年代经典法国电影《大鼻子情圣》,会对《真心半解》的故事心领神会,预判出它的故事走向。Ellie帮助Paul代写浪漫的信,几乎付出真心,反正也是自己心仪的姑娘,四舍五入,就等于自己在恋爱了。她代写的每一封信,代发的每条短信,都让自己陷入更多。而Ellie和Paul之间,因为这件事慢慢熟悉起来。

Paul是个傻气善良的白人男孩儿,在自己家餐厅帮工,课余打橄榄球,不过是替补,但也够他自己引以为豪了。这位男同学对约会有非常坚定的认知,得是汉堡薯条奶茶组合,得牵手,送别的时候会努力解读女生脸上的表情,心里有个格式,这个格式在女生脸上出现时,他会上前亲她。这么憨憨傻傻的男孩子,你不一定会爱上,但肯定没法讨厌他。就比如,他没跟校花认识,就事先宣布“爱她”。什么是爱?他没爱过,但一副很懂的样子,“爱得让你疯狂”,得让你“睁眼闭眼都想他”。

起初,他认定自己爱Aster,后来慢慢没那么肯定了,因为他发现,这个假小子风的中国同学挺有魅力。这对少男少女互相走近的过程,最让我喜欢,那是一个彼此发现优点的过程,防御渐渐放下,关心日渐生成。
Aster虽然是校花,是女神,是小镇牧师的女儿,还有全镇最富有人家的公子爱着她,人人都愿意将礼物与好感双手奉上,按理说,生活没法儿比这更顺心了。可导演也给了她挺多维度,热爱文学,放弃画画,困惑于这方天地是否足够。她一直在找寻自我。有时,对一个漂亮姑娘来说,找寻自我的路途反而更不平坦。

Aster跟男孩儿之间有尴尬的约会。两位少女之间,也有不少纯情互动。就这么着,一段三角恋展开得十分平均,三位少年,三种组合形式,近乎于等边三角形,不论哪两两组合,都挺可爱。最后谁跟谁都没在一起,也挺可爱。有一幕,背景里老师还在讲数学,“三角形,去掉一条边,就只剩一个角”,仿佛在为这段关系作注解。

好的青春片难得,是因为普通人可以轻易代入。不管是校园集体里那个边缘人物,还是万众瞩目的中心人物,总归有一个位置,与你曾经的处境相似。看到感怀处,甚至会让你情绪翻涌,想想当年的同学怎么样了。当年,《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上映,我看完就没忍住,试图与高中同学重新建立联系。
青春里,微妙的三角恋常常发生。
《壁花少年》的主角是个内向且有心理创伤的男生,跟Ellie有相像之处,有点边缘,又在文学方面有天赋。他给心仪的女生补课,掩饰感情,但还是同那个小团体里的另一位女生在一起了。还有一部片子叫作《那一场呼啸而过的青春》,可能看过的人不多。故事发生在东北,里面也有类似的三角恋,我爱上了我的哥们,哥们又爱女神,我跟女神又成了好朋友……青春就是这些,纠葛,复杂却真挚的纠葛,但每个人又在时间里成长。看到他们成长,足以宽慰我们自己。

真心话

《真心半解》是华裔导演,名叫伍思薇,不如李安那样在大众层面知名。
2004年她拍出处女作《面子》,却同李安1993年那部《喜宴》一样,在“美国华裔”和“同性恋”这两个层面都影响至深。于是,喜欢《面子》的朋友可能会有点失望,心里会想,伍思薇16年后重出江湖,怎么拍了个青春片——“青春片”是蛮容易让人看轻的,因为好的青春片很难得。

2004年,伍思薇34岁,过去五年时间,她都在拍《面子》。去年我们都在讨论王子逸导演那部《别告诉她》,说它如何以全班华裔演员以及大量中文对话在好莱坞立足,实际上16年前,伍思薇的《面子》就已经做到这一步了。《面子》发生在纽约法拉盛,这里华人聚居,到什么程度,就算不会说半句英文,足不出法拉盛,完全能自如生活。女主角是外科医生,前途很好,经常被安排相亲。后来她爱上了上司的女儿,一位芭蕾舞演员,母亲(陈冲 饰演)意外怀孕,搬到了她家。两条线索交错前进,再加上一位十足要面子的外公,三代人为了自己的和他人的“面子”,不能面对真实内心。

这个故事听起来,跟李安当年的《喜宴》确实挺像,但两部片子中间也隔了有十年。伍思薇完全是另一条路线的华人导演。她在斯坦福大学读到硕士,又在微软工作多年。她在华盛顿大学修了一门编剧课,夜里上课,为期12周。花三天时间,她就把自己跟家人出柜的故事给写成剧本了。这个故事,她本来是想写成小说的。

这是伍思薇的处女作,同性恋题材,纽约的华人故事,没想到拍出来了,而且还产生不小的影响。她比任何人都惊讶,她说,“当《面子》顶着所有不可能拍出来后,我感觉自己就是车头灯照到的小鹿”。她还描述过一个画面,说是在一家影院里,看到观众席上坐满了两种人,穿皮裤的同性恋,和年纪很大的几乎不会英语的老华人,她说这个画面她永远不会忘记。

《面子》剧照

这部片子,对现在活跃在美国的一整代华裔电影人都有深刻影响。《别告诉她》的女主角奥卡菲娜卧室里贴着《面子》的海报,因为第一次有部电影让她深深地感觉到了是在与她对话,作为一个生活在美国的亚裔——作为在法拉盛长大的中国人。

处女作得到认可后,伍思薇也没有立刻开启电影人生,母亲病了,她二话不说就抛下刚刚开始的电影人身份,搬去照顾她。算起来,《真心半解》,是伍思薇人生的第4个阶段,这个阶段,母亲病也好了,她重新开始拍电影。能够想象的是,她积攒了很多创作能量,看这部片子的时候,能明显得感受到这种蓬勃的力量,整部片子都憋着一股劲儿,那是创作者表达欲的直观传达。你擅长的、运用自如的技能,在新作品里不那么容易放弃,但如果累积的东西确实多,《真心半解》就不会只是《面子》2.0。

16年后的这部《真心半解》的确就是更多。虽然也带点同性恋元素,但关系并不太大。传统上的同性恋题材电影,都得讲点关于“如何出柜”的事,换句话说,就是“做自己”和“与父辈抗争”,就像李安的《喜宴》,《面子》的故事同它如出一辙。但《真心半解》并没有这种沉重感,不再是对性取向的难以启齿,不再是与上一代人的鸿沟,而是一个纯真的青春成长故事,几乎到了无关性取向的程度。这一点跟两年前那部《爱你,西蒙》很像,少年在追求爱,只是恰好爱的是同性而已。

现代社会语境里,出柜或同性,已经不需要去深度刻画,它是生活的一部分,它隶属于青春与爱情,而不是什么沉重的社会命题。它传达出来的这种讯息很美好,它让我觉得,不管怎么样,人们的观念是在进步,电影也要映照时代。有时我会想,“gay片”或“姬片”这种叫法,慢慢也应当消失。

当你生活在别人的文化里,身为少数群体,那种被边缘化的感觉,会在成长过程里挥之不去的。其实《真心半解》里,不只Ellie是白人社群里的异类,他们的女神Aster也是外来者,有一场讲两个家庭聚会,Aster和男友坐在一起,没坐直,Aster的爸爸立刻用西班牙语提醒她,要坐得正,要像个淑女。不让强势文化看轻,她爸爸下意识这个举动,就说明了这一点,在这个镇上,虽然他们一家很受尊重,肤色上也几无差异,但骨子里,他们还是视自己为外来者的。这种身份让Aster与Ellie有了共同点,两人之间联系也比同学关系、暗恋关系更多了一层惺惺相惜的成分。

《真心半解》对照面子,还有另一重“放弃”,伍思薇几乎舍弃了她的移民视角。
《面子》里对中西文化碰撞有不少充满幽默感的描写,比如吃酱油,服中药,孝心。《真心半解》对这方面真是着墨不多,放了一点饺子元素时去,又干脆地利用了“学霸”这个中国学生的刻板印象为人物构建形象,除此之外,Ellie的角色换作其它民族,似无不可。《真心半解》反而因此给我这样一种感觉:它比《面子》更辽阔,或者说,这是一颗更大胆更没有文化界限的中国心。

电影多次提到石黑一雄和他的《长日将尽》。这是这位诺奖得主的早期代表作,讲日不落帝国一位管家,使命感和荣誉感极强,在这种克制与隐忍中,放弃了一份难得的爱情。跟我们看王重阳为家国使命绝情对待林朝英的观感挺类似,对女主角抱以无限同情,又对男主角感到无奈,但整个故事,又“为无可慰藉之人提供慰藉”。导演或许是想借这种没落与寂寥,衬托少年人那还尽可以大胆想象的未来。所以电影最后,Ellie要去读大学,几个少年面临离别,虽然也伤感,但却还可以大方地说出真心话,“我们过几年再看”。中年人说不了这样的话了,中年人但凡出格一点的情感,万般修饰,最后可能化作一句“您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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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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