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完美母亲”的意外死亡:亲密关系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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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5日,青岛一小区内发现一起命案。一位单亲母亲被发现死于自己的寓所中,警方证实她的女儿有重大作案嫌疑。这起案件的发生,再次暴露出家庭中亲密关系的黑暗面。

 实习记者|李晓洁


小区里的命案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旧小区,淡黄色,7层高的楼体。从人行道上一个普通的路口往里一拐,就能走进去。小区的东北角,有一条南北方向的体育街,即使在中午,体育街的长椅和公共健身设施处,还能见到不少老人聚在一起走路、聊天。2020年5月23日,就在紧邻体育街的一栋单元楼四层,发生了一起命案。

据山东诚功律师事务所5月25日发布的讣告:两天前,该律师事务所的张灵因意外不幸于家中去世,享年45岁。此后,青岛市公安局的一名工作人员向媒体证实,张灵15岁的女儿有重大作案嫌疑,已被警方控制。据《凤凰周刊》报道,张灵女儿卜瑶因考试成绩不佳,担心母亲责备,在5月23日晚上9点半左右,以给母亲做按摩为由,从背后用丝带缠住其颈部将其勒死。张灵所在律所的同事因工作事宜联系不上张灵,25日上午向警方报案,两天前的命案因此被发现。
公开资料显示,张灵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是山东诚功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也是事务所的优秀律师。除此之外,她还有光鲜的履历:青岛市司法行政系统先进个人、青岛市律师代理申诉优秀律师、青岛市市南区实验小学法制副校长、青岛市儿童福利院法律顾问等。张灵的女儿卜瑶,15岁半,目前就读于青岛市一所重点高中,寄宿制,5月20日刚刚复学。5月23日是周六,按学校的要求,下午3点多学生乘班车回家,周日下午3点多再乘坐班车回校。只是这一次,卜瑶没有返校。

25日上午,小区内有居民看到了前来的警察与被带走的卜瑶。与张灵同住一栋单元楼的居民小美,在一层租房开了间美容馆,她告诉本刊记者,上午在附近买完菜,走到楼下看见几名警察从楼里出来,抬着一个用黑布裹着的东西,似乎是箱子的形状,她心里隐隐有点害怕。小区内卖水果的曾芳,也看到了警察。因为摆摊,她没有靠近。起初,她以为是楼上有老人生病,之后远远看见有人被警察带下来,戴着口罩,她认出那是张灵的女儿,第一反应是“张灵呢?张灵不会生大病了吧?”。到了傍晚,街坊几人在水果摊附近谈论这件事,她才知道是住在四楼的张灵——那位经常光顾水果摊的单身母亲被害了。

插图|老牛
在小区街坊的印象中,张灵母女的形象是有些模糊的,即使是老小区,没有电梯,也有邻居不能完全确信自己在路上能认出张灵或卜瑶。
“看了新闻上的照片,对母亲有点面熟。”小美说,她的美容馆是2016年开的,同一栋楼待了四年,可能偶尔买水果的时候遇到过张灵,对卜瑶则完全没印象。在网上看到这件事的作案手法后,小美有些害怕,“晚上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

相比之下,水果摊摊主曾芳对张灵母女熟悉得多。2005年,曾芳夫妇开始在小区的东北一隅卖水果,她记得是2007年,张灵独自带着女儿搬到了小区。张灵大概一米五几,稍微有点胖,戴一副眼镜,当时就已经是律师。卜瑶两三岁,胖乎乎的,小时候爱说话,开开心心的样子,见着自己就叫“娘娘”。

在曾芳眼中,这对母女是令人羡慕的。母亲是个律师,事业有成,做事风风火火。有时候见到张灵挎着小包,经过水果摊跟自己说一句上午要开庭,下午也要开庭,一阵风似的就走了。“她是个女强人,这么多年一个人照顾女儿,从没听她发过牢骚。”曾芳对本刊记者说,尽管一个人,张灵还是把女儿教育得很好。卜瑶成绩好,初高中都是在重点学校,高中离家远开始寄宿。学习之外,卜瑶从小就学钢琴、绘画,后来还学了另一种曾芳说不上名字的琴,以及游泳。曾芳以前经常见到张灵送女儿去课外班,大约三四年前,张灵买了辆白色轿车接送女儿上下学,也方便工作。

母女二人之前的合影

张灵会跟曾芳分享一些喜悦,比如她跟着女儿学会了游泳,比如女儿的钢琴考过了十级,但从不会提生活中的烦心事。
“我真的很羡慕他们母女,妈妈愿意花时间在女儿身上,女儿做事也能坚持下去。”曾芳说,近几年,卜瑶长大了,比妈妈高点、壮实了,也腼腆了许多。今年因为疫情,几乎没见到卜瑶出门,都是张灵出门买东西。曾芳从没见过母女二人一起散步,但也从未感觉到母女二人的关系有异样,更没想到可能存在无法调节的冲突。
姜云是张灵的朋友之一,也在同一小区居住。得知张灵去世的消息,姜云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小段文字:“我们认识的张律师精明干练为人谦和,我们一帮朋友有什么法律问题都找她咨询,她总是有求必应,从不摆她是优秀律师的架子,真的心痛。”但姜云没敢去追悼会,她怕自己太难受,“这几天走到她家楼下,心里就不舒服”。

“好孩子”与“坏孩子”


身为成年人的张灵,在小区和工作中有自己的社交关系,女儿卜瑶则一直像妈妈身边的影子,“腼腆”“不怎么爱说话”是本刊记者采访过程中听到最多的有关她的描述。但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好孩子”——成绩好、才能多。除此之外,似乎也说不出更多。

至少从三岁起,卜瑶的父母就离婚了。离婚后,大人之间很少联系,她就一直和妈妈生活。卜瑶的一位幼儿园同学,也是童年玩伴告诉本刊记者,卜瑶小时候和大家没什么区别,性格开朗,很喜欢画画,也喜欢动漫。所以小学时她就去学了画画。平时几个朋友聚在一起,会讨论动漫、壁纸之类的话题,但上了初中后,二人几乎没联系了。
卜瑶曾就读的初中是青岛市最好的两所私立中学之一。她的初中同学刘冬告诉本刊记者,想要进入这所初中,小学成绩必须全科拿A,也就是95分以上。初中学校分为几个校区,卜瑶所在的校区很小,在市区内依傍一座小山而立,不能寄宿,当时的学费每年1.8万元。刘冬记得,卜瑶的成绩一直不错,初三时是化学科代表,全年级500人左右,她的成绩基本都是年级前列。中考后,卜瑶的第一志愿是青岛最好的高中。
“她是特别耿直的人,有什么说什么。”
刘冬对本刊记者说,“我们都是在心里想,她就会说出来。”初三时,卜瑶坐在他前面,印象最深的是上课时,老师问什么问题,卜瑶会在下面直接回答。除了最严厉的英语老师,其他几门课,卜瑶都是爱回答问题的少数学生。“我们班活跃度特别低,老师一提问,下面的同学都不说话,但卜瑶就会直接回答,不管说对说错。”下课后,有的老师会留在教室帮学生解答问题,卜瑶是上讲台请教问题的学生之一,有时还会跑到老师的办公室去。开班会,班主任提一些开放性的问题,让大家思考,卜瑶也直接与老师沟通,有时候还会聊到时政新闻,说她自己的看法。这种“勇敢”的性格,因为少,在沉闷的班级乃至校园氛围里,显得有一点与众不同。除此之外,刘冬也想不到其他“异常之处”。
可能因为自己的学习成绩一般,刘冬说,在他的记忆里,初中生活压力特别大,学生被笼罩在以成绩为基准的灰色天空下,被各种各样的规则管制着。一些规则是具体的,比如男生必须是寸头,女生额前不能有碎发,扎头发的头绳最好是黑色,不能花哨;规定的时间里穿当季校服,不能混搭其他季节的校服。冬季校服不能撸起袖子露出胳膊,拉链不能敞开,鞋子最好穿黑白两色;做课间操等待音乐的间隙,排好队的同学,必须从兜里掏出纸条,“装模作样”地背诵。还有一些规则是无形的,比如课间十分钟不能在班里说笑打闹,但什么样的说笑程度算是犯规,由看管的老师判断。
连寒暑假也无法豁免这些规则。刘冬说,从初二开始,寒暑假期间,学生需要每周回一次学校,老师们检查作业,顺便有一次小型考试,检测学习情况。这所中学的另外一个校区,甚至要求同学们在寒暑假期间每天返校上晚自习。
“那你们假期想去外地旅游怎么办?”本刊记者问。
“就撒谎找其他理由,不能说旅游。”刘冬回答。
在这种环境下,2019年夏天,卜瑶与刘冬所在班级的全部学生顺利进入高中,以百分百普高率打破了学校的升学纪录。在常年只有40%普高率的青岛市,更是一个辉煌成绩。
卜瑶没有考上第一志愿的高中,进入了青岛排名前四的一所重点高中。这是一个近年刚刚搬迁至郊区的新建学校,体育馆、实验室、球场、图书馆等设施一应俱全,有的楼层还有部分是空置,太大,也有点空,俨然一个小型高校或社区。粗略地走一圈校园,差不多要20分钟。也因为远离市区,学校的学生基本上都是寄宿,每周六下午到周日下午休息一天。一名在校学生告诉本刊记者,高一年级有15个班,其中两个课改班、两个自招班、一个人工智能班,都算是重点班,招生分数偏高,老师资源比较好。卜瑶就读的课改班会优先招收学习成绩好的学生,班内竞争十分激烈。
在这样的学习道路上,如果将孩子分成好坏两种,卜瑶绝对不属于后者。
张灵的远房亲戚林山,2014年来青岛工作并定居,曾和张灵母女一起吃过几次饭,最近一次是卜瑶中考前。他告诉本刊记者:“张灵女儿内向,不爱说话,见人只打一声招呼,但小女孩跟妈妈感情看着挺好,喝酒的时候她都会劝妈妈少喝点,很乖。”还有一次,林山叫张灵母女一起吃饭,到场的只有张灵一人,张灵对他们说,女儿想起来自己的作业还没做完,不能一起来了。这和其他媒体的报道里,张灵好友对卜瑶的印象大致相似:“是一个挺好的孩子,成绩不错,看着也比较老实。一起吃饭时,她就坐在旁边看着,基本不讲话。”
现在看来,大人们眼中内向老实的卜瑶,与小学初中同学眼中开朗、耿直的卜瑶有些距离。
不过这在大多数进入青春期的孩子身上都说得通,和朋友、同学相处的模式,一般不会被带入到与成人的交往里。但无论是哪张面孔的卜瑶,都无法与如今杀害母亲的嫌犯联系起来。

母女之间


5月28日,张灵的第一场追悼会在青岛举行。根据林山回忆,那天去了很多人,“光律师就去了百八十,还有朋友从新疆赶回来,她的人缘是很好的”。会场上,有一位老年女性因为悲伤无法站稳,被两人搀扶着。她是张灵的生母。张灵还有一对养父母,因为年迈多病,没有到场。5月29日,张灵的老家济宁也办了一场追悼会,养父母家找了医生陪在一旁,怕两位老人伤心过度,出现意外。

张灵有两个家庭。她原本出生于山东省济宁市鱼台县下的一个乡镇,有一个双胞胎妹妹。林山告诉本刊记者,张灵和妹妹出生后,家里就有四个女孩,也许是家庭不堪重负或想要男孩,张灵被送给另一对夫妇。生父母住在镇边,养父母住在镇子下面的村内,两家都务农。张灵是养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几年后,养父母又从别处领养了一个男孩。
林山说,张灵的养父母不能生育,一直对她视如己出,张灵直到去镇上读初中时才知道自己并非亲生。因为初中学校离镇上生父母家更近,她还曾在生父母家住过,此后也一直保持着来往。两家父母关系也比较密切,“就像多了一个亲戚相处着”。
很难知道,张灵在心里如何面对这样比一般人更复杂的家庭关系。但在其他亲属看来,她和两家父母都相处得不错,过年回家会去两个家庭都看看,对两家父母同样孝顺。但她在成长时期得到的关爱,并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她的好友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称:“张灵以前说过,她小时候就缺少爱,现在她要把所有的爱都给女儿。”
因为成绩还不错,张灵的养父母一直供着她读书,她后来考上了山东师范大学。林山说,那个年代,上了师范大学就是有了铁饭碗,所以在村里乃至镇上都是一件骄傲的事。张灵的前夫是她的大学校友,二人结婚时,张灵从养父母家“出门”。“出门”的时候,养母哭晕了三次。婚后,二人在青岛工作,没几年,张灵与前夫离婚,带着卜瑶搬到了现在居住的小区,租下了一室一厅的套房。
虽然是单身母亲,但母女二人的生活并不窘迫。林山记得,张灵本人十分朴素,不着重打扮,十几年来短直发,没换过发型,衣服也几乎都是深色套装,少有花色。但家里很早就放了一架钢琴。二人租住的房子,后来也被张灵买下。
在亲友们的描述中,张灵待人温和,从不与人起冲突,有人咨询法律相关的问题,她不吝帮忙;工作认真,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优秀律师的称号,还成为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除了性格要强之外,几乎所有采访对象都想不出她有什么缺点。她曾经告诉林山,因为不想被别人说自己要靠男人抚养孩子,所以得等卜瑶上完大学后,换个大点的房子,把养父母接到青岛后,再考虑自己的婚姻。而这些性格,也体现在她与女儿相处的日常里。
林海是张灵生前的律师同行,也是好友,他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张灵对女儿的投入很大。卜瑶的初中、高中都是青岛有名的学校,每年的兴趣班、学费等费用加起来,至少要花20万元,“感觉她整个人的精力、财力都用在孩子身上”。此外,张灵对卜瑶的要求很高,学习成绩必须是前几名,将来要比自己强,要出人头地。

卜瑶有过自己的反抗。她的童年玩伴告诉本刊记者,她听说卜瑶在初三时,因为母亲给的压力太大,离家出走过几次。卜瑶上高中后开始寄宿,母女间的紧张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张灵也对林山说,现在可以经常约饭了,没那么累了。但因为“新冠”疫情,今年1月末小区用栅栏封闭,5月初才完全解除,卜瑶所在高中,5月20日才复课。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母女二人大部分时间同处一室,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母女二人是怎么相处的。今年三八妇女节的前一天,张灵在卜瑶高中学校的微信公众号上发了一首诗,叫《致女儿》,被收录在妇女节特辑里。诗里写道:“你可曾知道,你一直一直,是我心中,蓝色的忧伤⋯⋯我一直一直以为,有缺口的爱,虽不完美,却想在不完美中,爱到极致。女儿,看着我,别给我你的背影,你小小的背影,让我忧伤的心,又变成,冰凉的石头。”

张灵写给女儿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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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隐含着无奈和忧伤情绪的小诗,成为张灵留在公众视野的最后讯息。它既无法预示一桩恶性事件的发生,也无法为这起事件提供什么确切的解释。像大多数人一样,曾芳怎么也理解不了张灵之死。在本刊记者和她说话的间隙,有买主来提起小区内律师被害的事情。买主是个男教师,说肯定是家长的教育有问题,曾芳急着回答“不是”,“她妈妈是律师,好人”。
“那就是她女儿的心理有问题。”买主说。
“不是不是,她女儿钢琴十级。”
(本文原载《三联生活周刊》2020年第24期,应受访对象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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