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青年电影人的自述:我在美国做剪辑

口罩,治好社交恐惧?

剪辑这个工种,重要却经常被很多人忽视,其实剪辑并不是有些人想象中那么简单只要听导演吩咐就行。
翟歌是一名常驻洛杉矶的电影剪辑师,从踏上电影之路到坚定自己的目标,她反复自我探索着。和大多数在美国从事艺术行业的中国年轻人一样,她也曾屡屡碰壁,但碰壁的过程也让她一步步加深了对剪辑的理解。以下是翟歌的口述。

口述:翟歌

实习记者:张洁琼
初显热情
我本科是在北大念的微电子专业,但4年下来,却仍然没有培养出同学们那种对“电路之美”的激情。本科快毕业的时候,作为一个爱电影胜过爱电路的不专业影迷,我抱着碰运气的心态申请了波士顿大学的电影电视硕士项目,因为这是少数几个不要求提交短片作品的院校。当时并没有抱什么希望,所以当我看到录取邮件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惊讶,然后第二反应就是“我要去”,心里直接就做出了这个改行的决定。也是从波士顿,我开启了自己的电影之路。
我属于创作欲望没那么强烈的人,更喜欢帮助一个导演实现他的想法,从学电影开始,我就意识到自己最喜欢的是剪辑。高中的时候,我在学校电视台做事,当时剪的都是录像带,我学了一些基本的剪辑手法。接触专业的剪辑软件后,我也会在闲暇之余剪一些喜欢的游戏或动画视频发到网上。在波士顿大学研究生期间,每次小组作业,我们会轮流做导演,但不论谁做导演,我都会主动请缨,帮他们重新剪一遍片。我记得有一个作业短片,因为里面有梦境,最开始同学剪的版本叙事有点混乱,我在精剪的时候会用音效和一些过渡镜头,以及倒放等等,来强化梦境的感觉,让线索更明确。
经过一些实践,我觉得自己是个“纯剪辑“,完全不享受做导演。个性使然,指挥大家做事会让我很为难,拍学生作品时我最经常说的就是“差不多了,那就过吧”,很不好意思麻烦他们再来一条。但是做剪辑的时候就完全没有这个问题,反正素材都在那里,花的只是我自己的时间,我可以尽情地做到一个自己觉得最好的程度。而且我比较喜欢看素材,从拍摄好的画面、素材里面去找故事时,灵感会很多,但是你让我在现场指导演员和摄影怎么拍,我就很茫然。

剪辑的艺术
剪辑这个工种,重要却经常被很多人忽视,其实剪辑并不是有些人想象中那么简单只要听导演吩咐就行。我毕业后在洛杉矶的剪辑公司工作时,曾作为主剪辑参与制作过一个电视系列纪录片《Being》,由全美最大的黑人电视网BET旗下的BET Her制作,每一集会讲述一个成名的非裔美国歌手或演员的经历。为了剪好这几集纪录片,我会提前在谷歌上搜很多资料,他们的履历,他们出过的歌,他们ins上发的照片,甚至娱乐小报上的报道,力求全面地了解他们背后的故事。有一集的主角是一位有过被家暴历史的女歌手,为了讲述她的这段经历,我从她好几年以前的ins上翻出她的一张照片:她一个人对着镜子,看上去很阴郁。我觉得这张照片能体现出她当时的心境,就把它放在了片子里。如何用画面来讲故事,是一个剪辑不断动脑动手去尝试的过程。
我在每次剪纪录片的时候,也会钻牛角尖。因为纪录片拍摄的都是真实的人,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多想一层:我放上去的这句话,是不是他所想表达的东西?我通过剪辑所讲述的故事是否是真实的呈现?当然,没有100%客观的纪录片,但有时表述上偏差会影响到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的生活,所以剪纪录片其实我自己给自己的思想包袱比较大。但在剪剧情长片时,就又是另一种思考模式了。
2019年,我剪辑完成了尤行执导的电影《夏夜骑士》,它讲的是一个四川小城里的家庭里发生的故事。这是我的第一部剧情长片作品,所以我在刚开始剪的时候,有些瞻前顾后不敢下手,会刻意去铺垫很多信息,第一版粗剪出来有120多分钟。有一场戏在小男主天天的家里,我们切了很多天天和其他家人的对话镜头,试图来表现人物关系和每个家庭成员的特点。但后来,我发现因为我跟尤行导演很熟悉剧本和人物,所以先入为主,觉得这样反复切镜头是好的,但其实从观众视角看,电影刚放了20分钟,频繁切镜头只会让他们感到迷惑,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想清楚这一点后,我就将那部分简化了许多,能不切镜头就不切,给观众自己留下一下空间去探索人物间的关系。剪到最后一版时,我也放开了手脚,删掉了很多之前觉得一定得保留的对白。因为在一部电影里,用对白来交代的信息是最弱的。做剧情片的剪辑也在促使我不断地思考,怎样把故事讲得更精彩,它给我带来的乐趣是很纯粹的那种。

在我工作初期,曾经做过一年多预告片剪辑。现在,虽然已经很少剪预告片了,但我还是会关注国内外剪辑比较出色的电影预告片,思考它们剪得好的原因。整体上看,国内的预告片节奏会比国外的节奏慢一些,可能这更适合亚洲人的观看习惯。其实我觉得现在国内预告片制作的水准非常高,甚至有些要比国外还好,因为国外工业化、流程化的程度太高,大片的预告片看起来都差不多,都很炸、很燃,看多了也无趣。而国内公司会更注重电影本身的特质,量身定做。像这两年我印象比较深刻的预告片是《芳华》的“青春版”预告片,里面没有台词,只是用画面和几行字,就能让观众很快了解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包括那版预告片呈现出来的氛围,它能将观众很快代入到那个情绪中,感觉很对。

《芳华》剧照

总而言之,剪辑是一种技巧,也是一种感觉,我经常在看其他电影的时候会想:“哦,原来可以用这种手法”,或者“这个故事用这种节奏也是奏效的”。所有剪辑有无限的可能性和探索空间,这也是我喜欢做它的原因。
“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即便是如此热爱剪辑,我也有感到动摇的时候。特别是2014年到2015年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是高负荷运转,经常会出现48小时连轴转的加班加点,于是,我有了辞职的念头。有一次,在加班了一周之后的一个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新建了时间线,准备开始新一集剪辑的时候,突然就发觉自己的脑子空了,什么想法都没有了。这种情况对于一个剪辑来讲其实挺可怕的,我对老板说:“我今晚什么都不能干了,我必须要回去休息。”没过多久,我就真正地离开了那家公司。
2016年,我想尝试一下其他的可能性,看自己除了剪辑还能做些什么,于是选择了回国。在互联网公司、制片公司等地方兜兜转转干了一年之后,发现自己还是做剪辑时获得的成就感最大。当时,正好经人介绍认识了曾经给张艺谋导演做幕后侧拍纪录片的罗莎莎导演,我就加入了她的工作室,重新回到剪辑的工作中。
我们一起合作的第一个片子就是《南极之恋》的幕后纪录片。《南极之恋》有一部分镜头是在南极实景拍摄,我们的侧拍摄影师跟着去了南极,拍到的素材带回北京,由我和罗莎莎导演剪辑成片。幕后侧拍的一大特点是素材量极大,但大多没有目的性,需要剪辑去挖掘其中的故事点。我每天工作就是在疯狂看素材,先把素材筛一遍,再思考剪成什么主题,如何串联成集。比如说,因为男主演赵又廷的素材多,而且他性格也很有趣,我就把他的素材单拎出来,作为主线,涵盖了在南极的吃穿住行等等,剪出了12集“赵又廷的南极日记”。在《南极之恋》以及之后《捉妖记2》幕后特辑的合作中,我从莎莎导演那里得到了很多关于节奏的把握、画面的选取的反馈,对自己剪辑水平的提高非常有帮助。


在国内的两年让我终于坚定了自己今后的事业就是剪辑。那么对我来说,虽然技术水平上中美的差距是在逐渐缩短,但美国在制作内容上的自由度比较高,后期系统要成熟许多,并且有工会保障后期人员的权益,于是在2017年由于几个美国项目的邀请,我又回到了洛杉矶,成为了一个自由剪辑师。
自由的剪辑生活
没有了公司的牵绊,我可以根据自身发展的需要,更自由地去选择自己感兴趣的项目。《夏夜骑士》就是我回到洛杉矶后接到的,它后来拿了东京国际电影节的奖项,日本观众们的反响也不错。今年年初完成的长达45分钟的剧情“短”片《安眠旅舍》,以及正在做的一部实验长片《SHE’s Talking》,接连几个项目都比较“文艺”。老实说,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类型片,之后有机会也希望尝试更多不同类型片子的剪辑。目前的主要任务是在积累进入工会所需的工时。
在美国做后期加入工会对一个自由职业者来说非常重要,不仅仅是你的工资标准、加班时长、假期等可以受到保障,你也能在其中获得更多机会,毕竟绝大部分院线电影和美剧都是工会管辖下的项目,非工会成员是不能做的。像剪辑所属的工会MPEG Local 700也会举办很多的活动、讲座等等,方便大家互相社交学习。
其实,在成为自由职业者以前,我是个“社恐”,以为从事后期就不用太多社交,但真正进入这个行业后吃了很多闭门羹,我才意识到社交对于这个行业的重要性。即便是在美国这样电影工业化极其发达的国家,电影公司寻找剪辑师、摄像师时,依赖的也还是人际关系。很多项目并不会公开招募,导演可能会直接找合作过的、熟悉的剪辑问他,我有个新片你要不要接。可能这位剪辑师没空,他就会推荐和介绍自己的朋友去,和国内的状况基本上一样。所以除了做好项目,经常参与同行组织的活动,或是给自己喜欢的作品的剪辑发邮件约咖啡,也是必不可少的。搞后期的人一般没什么架子,只要有空都会愿意帮助你,我也通过这种途径认识了很多良师益友。
作为自由职业者,多一份找项目的压力,但我特别享受这样的生活。现在剪辑有时是在家里,拿mac pro剪,有的项目会去外面的后期工作室完成。相比以前,我可以更模块化地安排自己的时间,早上七八点起床,等我感觉累了就能停止工作,到点“下班”,虽然偶尔也会加班、熬夜,但都是在做我自己选择的有热情的项目,所以并不会觉得苦闷。
我在美国读电影时认识的很多中国导演和编剧都选择了回国,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国内的机会要比美国更多,在这里坚持下来的中国编剧和导演都非常不容易。大部分从事电影制作和后期的朋友们基本上都是自由职业,在洛杉矶这个机会多,竞争对手也多的地方努力打拼。我最近也会和国内的电影人朋友交流,就发现大家的状态都是差不多的,因为这次疫情,手里的很多项目都受到了影响,有些朋友特别焦虑,相比之下我还算比较幸运,日程上的项目都没有变动,依旧是每天呆在家中剪片子,只是有快三个月没去电影院看电影了。希望全世界的疫情都可以赶快结束,电影院和电影人也可以熬过这段时间重整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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